原著：鲁迅
改编：crucifyz
GJM是站着喝酒而不穿上衣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矮小；青白脸色，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；一个光溜溜的下巴没有胡子。虽然没有穿上衣，可是一身排骨，似乎多年没有吃饱。他对人说话，总是满口“原则”“文学”的，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网名叫四维，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“上大人四维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，叫作小四，那喜欢做怪的ZY，每每叫小四为“小不死”。小四一到店，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，“小四，你又抄别人书了！”他不回答，对柜里说，“温两碗酒，要一碟茴香豆。”便排出九文大钱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，“你一定又抄袭了人家ZY了！”小四睁大眼睛说，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？我前天亲眼见你在网上找ZY的文章，照着抄。”小四便涨红了脸，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，争辩道，“借鉴不能算抄袭……叫雷同！……写书人的事，能算抄袭么？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，什么“个人原则”，什么“炒作”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，小四原来也读过大学，但终于没有毕业，又不会营生；于是愈过愈穷，弄到将要讨饭了。幸而有得一副好“样貌”，便靠出写真为生，弄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，便是喜欢抄袭。看了ZY的书不到几天，便连人家的情节和文字一齐抄袭。如是几次，全世界都骂他，想再抄袭别人就难了。小四没有法，便免不了偶然还想做些自拍、鼓动四迷的事。但他在我们酒店里，品行却比花儿等人都好，就是从不拖欠；虽然间或没有现钱，暂时拷贝在写字板上，但不出一月，定然还清，从写字板上删除去了小四的名字。
小四喝过半碗酒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，旁人便又问道，“小四，你当真懂得文学么？”小四看着问他的人，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，“你怎的连法院都判你抄袭呢？”小四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，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，嘴里说些话；这回可是全是个人原则之类，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，众人也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在这些时候，反四的可以附和着笑，吧主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吧主见了小四，也每每这样问他，引人发笑。小四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，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有一回问四迷说道，“你懂文学么？”四迷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，“懂文学，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借鉴的文学，怎能算抄袭呢？”四迷想，小四好帅哦，文采好好哦。便回过脸去，开始骂吧主。小四等骂了许久，就说道，“你们四迷的知道了罢？……我教给你，记着！借鉴应该懂的。将来到抄袭别人书的时候，哄人要用。”四迷的暗想“抄袭别人书”这事我们常做啦，但是郭吧的吧主---就是米米，只将小四的文学当笑话；于是四迷又开新“小四吧”，又支持，兴奋的答小四道，“对，不就是抄袭么，抄的好就行！”小四显出极高兴的样子，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，点头说，“对呀对呀！……炒作有四样方法---ZY的就是其中的一种，你知道么？”四迷愈来愈兴奋了，大声喊着“小四，我支持你”。小四刚用指甲蘸了酒，想在柜上写字，见四迷这样，便心里又偷笑了一下，装出极明媚忧伤的样子。
有几回，其他四迷听得笑声，也赶热闹，围住了小四。他便给他们发照片，讲文学，一人一课。孩子拿了照片，仍然不散，眼睛都望着小四的脸蛋。小四高兴啊，45度角仰望天空，抬头说道，“不丑了，我已经是美少年了。”直起身又照了照镜子，自己摇头说，“不丑不丑！丑乎哉？美少年也。”于是这一群四迷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小四是这样的使人快活，可是没有他，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有一天，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，吧主正在慢慢的查电脑帐，打开写字板，忽然说，“小四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个钱呢！”四迷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喝酒的人说道，“他怎么会来？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”吧主，“哦！”“他总仍旧是抄袭。这一回，是自己发昏，竟抄袭到NANA去了。NANA这么个漫画，抄袭得的么？”“后来怎么样？”“怎么样？先来被NANA米骂，后来是圣传米骂，骂了大半个月，后来小四上街被人打了。”“后来呢？”“后来没打死打折了腿了。”“打折了怎样呢？”“怎样？……谁晓得？许是死了。”吧主也不再问，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中秋之后，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，看看将近初冬；反四的整天的靠着火，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，没有一个顾客，反四的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，“温一碗酒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，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，那小四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，已经不成样子；穿一件破夹袄，盘着两腿，下面垫一个蒲包，用草绳在肩上挂住；见了我，又说道，“温一碗酒。”吧主也伸出头去，一面说，“小四么？你还欠十九个钱呢！”小四很颓唐的仰面答道，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，酒要好。”吧主仍然同平常一样，笑着对他说，“小四，你又搞抄袭了！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，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！”“取笑？要是不抄袭，怎么会被打断了腿？”布什低声说道，“跌断，跌，跌……”他的眼色，很像恳求吧主，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，便和吧主都笑了。我温了酒，端出去，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，放在我手里，见他满手是泥，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不一会，他喝完酒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，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自此以后，又长久没有看见小四。到了年关，吧主查电脑帐，打开写字板，说，“小四还欠十九个钱呢！”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说“小四还欠十九个钱呢！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，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小四的确在文坛消失了。
一九一九年三月。
原著：鲁迅
改编：crucifyz
2006年6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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